轉念間,腦海劃過念頭,例如現在算快樂吖,重要的人都好好的⋯⋯然後才記得,原來外婆已不在了。
我一直說還沒有沈澱下來,原來是真的還未沈澱下來。我仍然未register到。
在數人頭時,總會數埋婆婆。
婆婆很疼我。我小時候,母親隨父親外遊數月,我跟婆婆生活了一段日子。我是母系家族裡第一個孫,阿姨們和舅父全都很疼我,外公外婆太婆也是。婆婆跟太婆總帶我一起去飲茶。有一朝早,婆婆在酒樓門外地攤買了一件象仔衫給我。我那時兩歲半。不知何以,那一天的記憶對我很深刻很清晰。我一直記得那象仔衫,白底印有黃色橙色粉紅色等小小的象仔圖案。在成長期經歷著種種少年懷特成長之苦時,我總會想起幼兒時期那一朝早和那一件象仔衫。
在那些日子裡,我對我覺得聽得到我們說話的婆婆說,我記得你買咗件象仔衫俾我,婆婆記唔記得呀。那天早上我突然有感覺婆婆那天可能不行了,我衝出去,心裡想,我一定要告訴婆婆象仔衫的事。那天婆婆沒事。
在那些日子裡,我每天走到婆婆床前,撫著她的額頭,告訴她婆婆好叻呀,婆婆愈來愈好喇。我已長大成人了,撫與被撫的人,交換了身份。
那一天,她緊緊的捉著我的手。婆婆已不能言語,她的手指跟我的手指牢牢扣著。我對婆婆說,我明天再來看你。
在那些日子裡,我總是對自己說,我要記得婆婆開心的樣子,不是現在面前的樣子。我告訴自己說,婆婆會好起來的。而婆婆聽到我們的話,堅持了很久很久。
三數年前在婆婆的壽宴,我駭然發現原來婆婆已經老了很多很多。頭髮全白了,也稀疏了,並瘦了很多,面龐凹癟。我覺得很突然。忽然間,在我們沒有時常與她見面的時候,婆婆老了。
在婆婆完全清醒的最後一天,她望著我堅決地說叫我不要去探望她。我眼淚也湧出來了,心裡想婆婆為什麼不想我去看她?我只說我明天會再來。阿姨之後說,婆婆知道我住得遠,不想我舟車勞頓。
從小到大,婆婆叫我,總是連名帶姓的。
婆婆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,是我很乖。



